评论对象: 看客 | 2006/8/25 15:44:53
评论言论:
1966年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爆发了。毛泽东发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动员令。作为五类(地、富、反、坏、右)分子之一的右派分子自然也在横扫之列。黄万里被驱赶到校园劳动、受鞭打至出血、被剃成阴阳头;他的家也被抄数次,一些颇有价值的字画、文稿、照片都被撕为碎片。不久,他又被赶出家门,三代同堂住进清华园最简陋的集体宿舍里;他的工资被扣,每月只发20元的生活费;他还被勒令每天打扫水利系馆内外,无论春夏与秋冬。但是,他从不自怜自艾,因为他懂得,现况非关个人,这情势关系着人民的安危。他也从不自外于人民,扫地之余,仍秉灯苦读,也热心地看大字报。他常对子女们说:文化大革命以后,城里人都不工作了,我们都是靠农民养着哪!他的诗《国子监教授拥彗吟》更表达了他诚挚坦荡的胸怀:
国子先生且耆艾,苍颜华发临风前。/折腰拥彗挥尘舞,小语花丛累十年。/长彗长彗圆木柄,三载相持亦夙缘。/扫来满地琉璃滑,先生莞尔望云天。/这边行者过,讶见先生深叹息;/那边学子过,掉头疾去语窃窃;/亦有员工过,强抑笑容喜形色。/ 但见先生神韵逸,飘然乘化悠然得。/昔年剥削有余愆,而今无给心安谧。/先生有道出资封,先生有才仗工农;/斯道斯文堪扫地,斯技斯才要纳忠。/阅历江河如指掌,青灯埋首忆艰工。/辄从扬子谋江利,忍对黄河哭禹功!/有策犯鳞何足忌,临危献璞平生志,/此生哪值五羖皮,倘济苍生秦豫冀。/欲趋彤庭奉拾遗,书生一得容生计,/非关傲世玩才智,总是挈情忧国泪。
1969年他随清华大学员工下放江西鄱阳湖畔劳动。在“清理阶级队伍”阶段,他又被指为特务。此时,已年届六十的他,白天仍头顶烈日劳作于稻田,夜里又连续遭批斗不得安眠,曾多次因中暑晕倒在田边。1972年清华员工撤回北京后,他又被送往三门峡继续劳动改造,并接受群众的批判。由于他曾就三门峡改建方案致信当时的总理周恩来,1973年初,被准许在监督下进入当时的“三线”潼关以上地区,考察黄河、渭河的地貌与河势。1974年初,“批林(彪)批孔(子)”时,他虽因坦陈自己自幼深受儒家思想影响,又被揪回清华批斗。但在1973年至1976年间,地方上相对稳定,校方在三门峡的领导对黄万里的研究工作也给予了一定的照顾和支持。他便在头戴右冠、边挨批斗、边劳动改造的业余时间里完成了《论治理黄河的方略》、《论连续介体最大能量消散率定律》等论文,也写出了大量的诗篇。他自认为,这些工作乃其平生最大之收获。
1976年10月,四人帮被打倒;1978年12月,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在邓小平为首的党中央领导下,中国进入了改革开放的新时期。黄万里为此感到欢欣鼓舞,他由衷地拥护邓小平改革开放的新政策。1978年2月,他的右派分子帽子终被摘掉,虽然依时间顺序名列清华大学右派分子之末;1980年2月26日,清华大学党委通知他:“黄万里同志原划右派问题属于错划,经中共北京市委批准予以改正,恢复政治名誉,恢复高教二级教授的工资待遇。”这一纸决定终使其政治及工资待遇恢复到二十多年前。此后,他还担任过北京市第六、第七届政协委员。
1980年以后,黄万里已达七十高龄,但他仍孜孜不倦地研究治理江河的策略以及中国水资源利用的问题。写出或发表了《论分流淤灌策治理黄河》、《论黄河断流及其对策》、《论黄淮海河的治理与华北平原的整体开发》、《我看“黄河治理开发纲要”》、《论江河淮海综合治理》等文,直到1999年10月他还在水利部召开的《黄河的重大问题及其对策》讨论会上发表自己的见解。
黄万里提出的分流淤灌治理黄河的方略立足于对河流生成及地貌演变的自然规律的认识,同时也立足于对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实践中经验教训的总结。
近半个世纪来,大多数学者把水土保持作为正本清源,根治黄河的基本方略。其理论简单明了:泥沙留在原地不下来,河就清了,下游就不会淤、决 、徙了,河自然就治好了。但黄万里指出,水土保持可以更好地利用土地,以维护当地的农林畜牧业,因此是完全必要的,但却不能据以治理黄河。他科学地论证了工程措施的水土保持违背自然界上游切割,下游造陆的必然过程。全面拦住泥沙不入河是根本做不到的;即使在源头拦住泥沙后,出来的清水仍将沿程冲起河槽中的积沙,把它带到下游来。从地质演变历史来来看,河北、河南、和山东平原乃是黄河的冲积锥体,无数泥沙构成这一庞大三角洲,而且仍在淤积之中,自然界这一伟大的造陆运动是不可抗拒的。况且就在这块快速淤成的土地上,发扬了我国古代的固有文化,引起了汉满蒙三族的中原逐鹿与文化融合。因此,黄河是一条好河。他谆谆告诫我们:黄河从黄土高原夹带泥沙下行,不仅是自然现象,而且遵从着客观规律。而凡切实可行的治河方略,只能依据客观规律来制定。
黄万里进一步指出,黄河夹沙过大陆架入海,陆续造成了由郑州桃花峪开始的二十五万平方公里的冲积平原,它在平面上是一个三角形,从立体看是一个隆突的圆锥体。在这个三角洲上,除大汶河从泰山出来以外,没有支流汇入黄河,洲上的降雨径流只能沿许多流派辐射出海,组成一个二十五万平方公里的流派而不是流域。在三角洲地貌演变的过程中,长期的总结果一定是全面沿河程淤积延伸的。唯淤积使河口延伸;唯延伸壅水,使洲面淤高,两者相互影响地进行着。人类定居黄河两岸,筑堤护岸,又使淤积集于两堤岸之内,延伸集于一条流程的河口,于是淤积和修复堤岸加速,形成目前的悬河。在水沙向下运动的过程中发生的蒸发、渗漏、沿程坡减与沙口延伸合起来均会使任何三角洲上、任何悬河中,在长期内必然发生淤积。任何一种整治河道的方法,除挖河淘沙出堤外,都不能使三角洲或悬河不淤。当然水库拦沙可使下游减少淤积,但泥沙淤积仍会从下游转向水库的上游,三门峡水库建造的后果便是一例。因此,企图把上游下来的泥沙通过集流全部输送出海是违背力学原理的,是不可能成功的。
既然上游拦沙,下游集流输沙出海违背了自然的规律,那么怎样解决黄河下游的淤、决、徙问题呢?黄万里认为分流输沙是唯一可行的治河策略。分流即是从桃花峪开始,在河底打开一二十个堤口,把河水悬沙连同底沙一起排向原有低洼的流路,辗转出海。分流中沿途仍不免淤积,但这淤积是沿二十多条流派将泥沙疏散到广泛的滩地上,一场大洪水分摊到大平原上就只剩下微量的淤灌了。他指出,世界上治理三角洲均采用分流淤沙,唯有黄河例外,这是因为人们没有认识到黄河冲击三角洲的顶点是在郑州的桃花峪,而误以为在利津近海处之故。他认为在三角洲上分流排水,正是顺水之性,因势利导,而束堤悬河、集流出海,乃是违背自然形势的。
黄河自1972年出现断流,且断流频率越来越高,断流河段越来越长,断流天数也越来越多。黄万里认为这是上中游造坝、水库以及水土保持工程造成的。这些措施对于当地的经济开发是有利的,但对治理中下游黄河在策略上是无效的,且招来缺水断流的灾难。如今沿河已修成八个大坝,上中游水土保持已完成40%的面积,虽非得计,但这些事实已不容改变,唯一挽救方法是引长江水入黄河。他指出,东线调水所需抽水功率太大,极不经济,且沿途拦截用水,因而是不可行的。中线调用丹江口的水是合理可行的,但不宜加高丹江口大坝以增蓄水。否则会扩大汉水卵石沉积造成的灾害。他建议先调嘉陵江水入汉水,再导入黄河或黄淮之间的耕地,这样工程较简便。他还认为,从西线调长江及其支流等江水入黄河上游是最合理的长远计划。
八十年代长江三峡建坝计划提出以来,黄万里便写文章、演讲、多次致信国家最高领导人(共六次,三峡建坝开始前、后各三次),他奔走呼号:长江三峡高坝永不可修!黄万里提出的理由主要有三个方面:
三峡高坝对流域的自然地理和生态环境有诸多不利影响。长江出三峡,从四川夹带了大量的泥沙并冲刷了河底的卵石到中下游,在地质史上建立了两湖三江冲积平原,而且仍在不断建立着苏北和上海浦东的滩涂,合计江苏东疆每年造地十万亩,这个莫大的财富是长江从四川等地搬来的。在三峡大坝拦沙后,这些财富将不会增长,甚至受海流冲击,海岸线可能退缩。在中游当江水高涨,洞庭、云梦、鄱阳、太湖等湖泊起调节作用时,上游带下的有机肥泥普遍施给了各省洼地,维持着良性的生态平衡。筑坝后这些效用将告失去,不利于农业和渔业的发展。更为致命的问题在于,卵石和粗沙是长江在四川的干支流的造床质料,这些卵石终年下移,形成流动的河床。建坝之后,卵石部分将不能过坝排出,而沉积在水库末端,这淤积将从重庆逐年向上游漫延,穿过北碚、泸州,再向各支流延伸。终将抬高诸川洪水位,淹没四川坝田,而不得不拆除大坝。关于这一点,黄万里曾在《水力发电学报》上发表文章,从理论和技术上作了详尽的分析。
其次,三峡大坝的经济核算问题。不仅应将其长期收获的多种效益对比工程投资作经济核算,而且必须计入水坝对于上下游生态环境造成的各种损失才算合理。而且,大坝的经济核算及格,仅仅是其修建的必要条件。在经济规划中应首先实施的是经济效益最优的方案,三峡大坝主要为发电,而多方面的经济比较显示,三峡电站的效益比分散在云贵川湘鄂赣诸省山区的许多大中型电站要差得多。
从国防观点看,三峡大坝无疑自动制造一个弱点资敌。若大坝被炸毁,则两湖三江人民皆沦为鱼鳖矣。
黄万里的治黄策略及对于三峡工程的意见虽未被决策者采纳,但他从江河及其流域地貌生成的历史和特性出发,全面、整体地把握江河的运动态势;他认识和尊重自然规律,把因势利导作为治河策略的指导思想;他新颖、独树一帜的见地,在国内外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除科学研究外,他也怀着极大的喜悦和高昂的热情,培养研究生,为青年教师讲课并指导他们的科学研究。1998年长江特大洪水以后,他倍感焦虑,自责过去教学方面的缺陷,要求重上讲台,讲授治河原理。他的讲稿集成长文《水经论丛·治水原理》。1987年他还曾赴美国多所大学讲学,母校依利诺伊大学向他颁发了“杰出校友”的荣誉奖状。
黄万里自幼喜爱文史,着力于古诗词的创作。在他生活的各个时期,无论荣辱,都留下了真挚的诗篇。他以诗言志,以诗抒情,诗歌成就了他艺术的人生。他将这些诗编成了小书《治水吟草》,金克木先生读后,为其题诗曰:
昔有南冠今右冠,/书生报国本来难。/大堤蚁穴谁先见,/太息泥沙塞巨川。/
就在黄万里殚精虑竭地思考治江治河的大计之时,病魔也偷偷向他袭来。1987年他做了第一次癌症手术。为治疗癌症及其他重症,他先后做过四次大的手术治疗,但每次又都顽强地站立起来,与疾病斗争了整整十五年。在这十五年里他仍醉心于江河的研究,发表文章,给学生讲课,向有关方面提出自己的意见。他在病重时曾对自己的学生说:知识分子,特别是决策者的错误认知是最大的祸国殃民。我们受之于民的太多了,要竭尽自己的知能报效国家,我对兴建三峡工程的意见,屡屡上书中央,先后六次屡挫屡上,我要求中央领导给我30分钟的时间,就可以把问题讲清楚,可惜无此机会。我是看不到三峡建成的后果了,你们还能看见,帮我记着看看,但愿我的话不要言中,否则损失太大了。
2001年,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还在学习使用计算机,对新鲜事物象年轻人一样充满热情。就在这一年,当他最后一次走上讲台时,他穿上了自己最喜爱的白西装,但回到家中时已经站立不住了。在病重住院的最后日子里,他仍十分兴奋地准备迎接自己九十岁的生日。8月8日,当预感到将不久于人世时,他没有给家人和子女留下只言片语,却用颤抖的手,向看望他的学生写下了这样的遗嘱:
治江原是国家大事,《蓄》,《拦》,《疏》及《挖》四策中,各段仍应以堤防《拦》为主,为主。汉口段力求堤固。堤临水面宜打钢板桩,背水面宜以石砌,以策完全。盼注意,注意。
万里遗嘱
2001-8-8
2001年8月27日,黄万里走完了他人生最后的路程。离开了他魂萦梦绕的祖国江河大地。他走过了辛亥革命后的整个二十世纪,他远非淡薄名利、更非不食人间烟火的完人。但是,他和他那一代中国所有的知识菁英一样,永远背负着民族危难的沉重的十字架;他们不会忘记战火中苦难的人民,也不会忘记洪水肆虐下苦难的人民。正如黄万里诗中所说“临危献璞平生志”,临危献璞是他们的宿命。他们从西方学到了先进的科学技术,更学到了科学、理性的精神。他们懂得,科学的真理是独立于任何个人或集团的利益之外的,因此,他们决不会为权势或偏见而放弃科学的真理。这就是黄万里在任何打击和挫折下,总是坦然无忌的原因。他只说真话,不说假话;他只会说真话,不会说假话。
他们活得太艰难了,可也活得堂堂正正、活得有声有色。
2002年6月12日
2003年10月16日修正